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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PS/Tennis--SF]关于生命中那些安静而美好的事 Vol.2.天使在身边

Vol.2.天使在身边

我偶尔会想起某个Valencia的二月,比如像现在这时候,下午两点,街上的人不多。当时坐的公车和现在的差不多,用不紧不慢的速度前行。路边的咖啡店里满是过着漫长午休的懒散的人们,街边的树影在空荡荡的车厢地板上闪闪烁烁。

那是我刚到Valencia没多久,完全不适应这种地中海的阳光和温暖——那种三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也能生疼生疼实在不是我可以一下子接受的现实。
那时候语言完全不通,我最常作的事情就是看着别人嘴巴开开合合,然后就开始走神,可能对着别人身后的一墙爬山虎,可能盯着球场边上的一篮网球,可能只是看着别人的嘴巴边上因为说的慷慨激昂泛起的白泡泡。每到这时候教练就会走过来敲敲我的脑袋,回过神就看到对面气鼓鼓的人和没想法的教练,我会挠挠头发,然后把嘴咧到别人可以数清我的牙齿数量,他们就会原谅我,拍拍我,然后慢慢说一句:Marat,以后要认真听别人说话。
我想我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这一点我一直沾沾自喜。
我想我是教练喜欢的孩子,虽然他会拍我后脑勺,会说我练习迟到,会说我自由散漫,可是每到我比赛赢的时候,他就会揉揉我的头发,然后说:“干得好!Marat.”只此一句,没有别的。可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我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于是就能让我高兴半天。如果你像我一样从小只有人告诉你应该怎样,你要怎样,这样不对,那样不行,那么我想对这些小小的赞美你也会兴奋不已。
当然,这么想的时候我绝对绝对没有想念我那个总是对我絮絮叨叨的妈妈。



到我慢慢会了些西班牙语,我的网球水平也飞速的提高了。我是很容易骄傲的人,我得承认。当学校里同年龄的孩子都基本上不是我的对手的时候我就自以为成为世界第一对我来说只是时间问题。我的年龄还不够大,等到我能参加成年组,那香车美人也会纷至沓来。这么想的时候我就差快乐得唱起歌来。



而后,按照一般故事的发展,骄傲的孩子总将遇到他的滑铁卢。而注定的,我Marat Safin的滑铁卢就是Juan Carlos Ferrero了。
第一次见到Juan是因为我所在的学校到他所在的学校打练习赛。见到他时的感觉全然不记得,长相好似是和后来没什么变化,我只记得我和他对战时穿着妈妈刚寄给我的白球衣,他的一个优雅滑步,我飞身去网前救球,接住了,球却还是落在了网的这边。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输球,可这一次却是让我想到在莫斯科输给Anna时忍不住哭了的那次。而这次,我站起来,忍不住,把球拍重重摔在地上,拍子上的线一下子绷断。边上看比赛的对方学员一片惊呼,我学校的那些早就见怪不怪了。回过头,看到他还站在球网那头等我,我慢吞吞的走过去,那时我还和他差不多高,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上又捡起来的拍子,笑了笑。我一下子莫名火大,高昂着下巴,好像这样我就能高他个几公分,伸出手,开口:“Marat Safin,我会记住你的。”他也伸出手,昂了昂下巴,“Juan Carlos Ferrero,我也会记得你的。”
现在想来我和Juan的第一次见面真的算不上是美好的回忆,让之后我们很多次的对战依旧剑拔弩张,气氛紧张。那个年纪的孩子,何况是我和他——两个都骄傲的要命的家伙。
“那时候我对你下巴的印象比你的脸要深刻。”Juan这么嘲笑过我,我一边毫无愧色的承认,一边笑道:“若不是之后你就跟不上我的生长脚步,你也未必会给我看你的脸。”
当然,当时可没有这么可以互相打趣的对话关系,至少当时我见到他就绷着一张脸,见到的人都以为谁欠了我千八百万。
能这么说话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我想开端是有一天,依旧是练习赛。我没跟着队里的车回学校宿舍,自己一个人坐公车回去。就是那个我偶尔会想起的二月的下午,我忘记那次为什么没跟着队里的车一起回学校。我只记得那天我还是输给了Juan,我也还是穿着那间白色的球衣,我走向车的最后一排,坐下来的时候就看见Juan也上了车。我把头转向车外,手臂支在窗沿上,右手撑着下巴,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划伤,我把伤口在衣服上蹭了蹭,再转过头,当作没看见他,他也当作没看见我一样,在我身边坐下来,把头转向另一边。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街上不知从哪里传来音乐声,前车门口坐着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头上扎着红色的蝴蝶结,金色的长头发在阳光下晃眼,我不觉眯了迷眼睛,她双手撑在车凳上,脚上噌亮的红皮鞋和干净的白袜子说明她妈妈把她照顾得多好。我低头看看自己满是红土的袜子和球鞋,撇撇嘴。小女孩拉着她身边的一个年轻女人,把头在女人身上蹭啊蹭,笑着说:“妈妈妈妈,我最爱你了。”女人低下头,拍拍小女孩的背,帮她重新帮好头上的蝴蝶结,然后亲亲小女孩的脸颊。
我又低下头,盯着左手上的伤口,没有来的焦躁起来,又把伤口在衣服上蹭了蹭,淡红色的一道,血又流出来,我皱了皱眉,又蹭了蹭。
“西班牙到处都有天使……”Juan突然开口,我一愣,转过头,他没看我,而是看着窗外,我不确定他是在自言自语或是在和我说话,他伸出一只手,我顺着他的手看出去,屋檐下,门廊上,窗沿边,招牌上无处不在,张开双翼的天使形象。
“天使总在身边,你绝不会孤独一人。”Juan没回头,依旧不看我,只是说了一句,“我妈妈说的。”
我至今仍不能确定他是要和我和解还是看出了我那时的焦躁不安,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要找个话题而已。
我想他和我是一样的,一样骄傲,骄傲到绝不会承认自己想家了,想妈妈了,想到只能用蹭伤口来表达这种思念带来的疼痛。在那个我们自以为是男人而实际上只是小孩子的14岁。
我想那时我是笑了,我说:“Moscow也有到处都有的形象。”
“也是天使么?”他终于回头。
“不,”我笑,“屠龙骑士。”
虽然我们都没有意识到,但这就是我和Juan和解的开端。
而后,我们发现原来彼此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我会拉着他坐在马路边去看一辆辆在大街上飞驰而过的汽车,然后比赛谁认出的型号多;我会拉着他去西班牙的其他城市,Salamanca,Sevilia,其他的城市,去看那里的石墙,那里的沙滩,那里的向日葵,而更多的时候我们就跳上随便什么公车,去到我们并不认识的地方,没有目的地,随意乱逛,可当时就是乐此不疲。
当然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我早早得上了Juan教练的名单,我完全可以想象他一本正经得要求Juan“离那个俄国来的小子远一点”时的口气语调。
可是没用没用,我们依旧在场边若无旁人的说笑话,躺在大太阳底下直到花了眼睛,说了要练习却只打了一半就躲到树荫地下打瞌睡。



日子哗啦啦的过去,我们一直那么不要命的疯玩疯长,总觉得夏天无比漫长,永远天光还亮。



直到我转职那一年的终于来到。



我开始到世界各地乱转,参加各种比赛,每次遇到不顺的时候,我依旧摔拍子,依旧听到观众的惊呼,睡在自己都不知身在何处的旅馆里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说:“好日子会来的。”闭上眼睛,就是15,6岁时西班牙明晃晃的阳光,之后我就会笑。



比赛间经过Valencia,我去看以前的教练和朋友,而后顺便去看Juan。好吧,我承认看Juan是特地去的,可那时100km的距离我们也往来得如若无物,其实真的可以说是顺便吧。
他看到我,一言不发。拉着我就跳上一辆公车,我还没开口问什么,他就又拉着我上了去往Madrid的火车。
他看上去并不好,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大圈,我反思那几个月前和我一起没心没肺的在教练面前说笑话的Juan Carlos Ferrero去哪儿了?可我却害怕开口。火车外面阳光灿烂,可车厢里空气却黏稠不堪,让我无力打破沉默。
我跟着他下车,满街溜达,突然他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条石凳上,于是我也坐下来。我知道他终于要开口,我等他说。
“Marat,”声音闷闷的,“我妈妈死了。”停了一下,“癌症。”
我看着Juan,他没有哭,声音也没有哽咽,说话的口气淡漠无比,仿佛说着的是完全不相干的旁人的事情。我无措起来,我不知道这时应该安慰他还是鼓励他,或者他只是告诉我一个事实。



我想起我见过Juan的妈妈,我是去他家吃晚饭的。可当时再想来,却一点也想不起Juan妈妈的样子。我记得那是我16岁的夏天的某个傍晚,天边有粉红色的晚霞,我记得那次我们是在Juan家的院子里吃的晚餐,晚餐的主食是Juan妈妈亲手做的平锅饭,我记得那张铺在桌上米色的麻制桌布,延边有镂空的花纹,我记得桌布角被晚风吹起的样子,我记得夏风里淡淡的橘子香气,我记得饭后点心芒果布丁的味道,我记得Juan妈妈的水蓝色长裙,可是我不记得Juan妈妈的样子,一点也不记得。
我想:记忆多可怕。



“Marat,你记不记得我们疯玩的那些日子?”Juan突然又开口,我看他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我们都觉得好日子尚未来到,我们觉得一切尚未开始,财富和成功都在明天的路上等我们。”他的眼睛闭上,睫毛抖了抖,又睁开,“我们不知道成长就是走进死亡,一刻比一刻接近走向死亡。”
我看着Juan,我从未觉得他如此无助,我也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我想起那个二月的下午,我坐在公车的后排,使劲把伤口上的血擦在衣服上,然后又看着血再次渗出来,然后再蹭,心里明知道这么做没用,可还是那样一次次重复。
那是一个危险的刀锋般的年龄,不算小,又不够大,我们在少年与青年的接轨处,身与心,都在体会着成长的欢欣与痛楚,我想起有人说过:成长是一场疼痛的表演,要多痛有多痛。
可看着眼前的Juan,我却在疼痛。
我总是找不到给自己止痛的药。



街上开始拥挤起来,惯性午睡后的西班牙简直又是新的一天。
“死亡是他来了你就走了的过程。”我开口,我想我是想安慰Juan,他看着我,但我们两个都不知道我这句话要表达什么,他看着我,我没了下句,也看着他,想起那个昂着下巴的14岁Juan Carlos Ferrero,我又开口:“西班牙到处有天使。”指向他身后。
Juan回头,大街交汇处耸立世纪初落成的大都会大楼,金框漆招牌大写Metoropolis大字,往上圆拱屋顶尖端处更好好的有她在——迎风舒开的双臂耸动双翼,暮色中微笑俯视城中众生。
“天使总在身边,你绝不会孤独一人。”我默念着句,Juan没有回头,“天使其实一直在身边,叫不出她的名字,在Madrid在Salamanca在Sevilia在Valencia不同形体色相原来都是同一人,她来,是要给你守护。”
我顿了一顿,“你妈妈说的。”
他一直没有回头,我也背过身去,天边有粉红色的晚霞,我想起Juan妈妈带着温柔的笑容在我离开时拍着我的肩膀和我说了这句话,那时肩膀上温暖无比。



背上靠上不属于我的另一个37摄氏度,我却不觉得热。
我觉得后背轻轻颤抖,在拥挤嘈杂的人群中却悄然无息。
伤口只能靠自己愈合,我和他都清楚知道。
我能做的只是出借后背或肩膀。
抬头,没什么,天还是这样的蓝,天使一直在身边。



公车依旧慢慢前行,远处传来歌声,我支着下巴倚在窗沿,回忆结束时我看到有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街角消失,我直了直身子,肩膀上一直没动静的脑袋突然动了动,有些黄的短发扫过我的脖子。
“怎么了?”声音沿着肩膀传到耳边,一听就知道还没睡醒。
我笑了笑,让自己坐得更舒服点儿,然后开口:“没什么,Juan,看到了一个天使。”
没什么,眯起眼睛看的时候,天还是一样的蓝。
天使,一直在身边。